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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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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顾璨哭着说完那句话后,妇?#22235;?#34955;低垂,浑身颤抖,不知道是伤心,还是愤怒。

陈平安轻轻放下筷子,轻轻喊了一声,“顾璨。”

顾璨立即擦掉眼泪,大声道:“在!”

陈平?#19981;?#32531;道:?#25300;一?#25171;你,会骂你,会跟你讲那些我琢磨出来的道理,那些让你觉得一点都不对的道理。但是我不会不管你,不会就这么丢下你。”

陈平安始终没有转头,嗓音不重,但是语气透着一股坚定,既像是对顾璨说的,更像是对自己说的,“如果哪天我走了,一定是我心里的那个坎,迈过去了。如果迈不过去,我就在这里,在青峡岛和书简湖待着。”

顾璨破涕为笑,“好的!说话算数,陈平安你从来没有骗过我!”

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那今天可能要破例了。”

顾璨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,刚?#31456;?#24494;松懈下去的身体,再度紧绷,心弦更是如此。

陈平安说道:“之前在来的路上,说在饭桌上,我只听你讲,我不会再说了。但是?#39029;?#36807;这碗饭,觉得又有了些气力,所以打算再说说,还是老规矩,我说,你听,之后你如果你想说,那就轮到我听。不管是谁在说的时候,听的人,讲与听的人,都不要急。”

顾璨笑容灿烂,挠挠头问道:“陈平安,那我能回桌子吗?我可还没吃饭呢。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多吃点,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。”

顾璨抹了把脸,走到原先位置,只是挪了挪椅子,挪到距离陈平安更近的地?#21073;?#29983;怕陈平安反悔,说话不算话,转头就要离开这座屋子和青峡岛,到时候他好更快拦着陈平安。

然后顾璨自己跑去盛了一碗米饭,坐下后开始低头扒饭,从小到大,他就?#19981;?#23398;陈平安,吃饭是这样,双手笼袖也是这样,那会儿,到了天寒地冻的大冬天,一大一小两个都没什么朋友?#37027;?#20809;蛋,就?#19981;?#21452;手笼袖取暖,尤其是每次堆完雪人后,两个人一起笼袖后,一起打哆嗦,然后哈哈大笑,相互嘲笑。若说骂?#35828;?#21151;夫,损?#35828;?#26412;事,那会儿挂着两条鼻涕的顾璨,就已经比陈平安强多了,所以往往是陈平安给顾璨说得无话可说。

陈平安看了眼顾璨,然后转头,对妇人说道:“婶婶,如果今天再有一个孩子,在门外徘徊不去,你还会开门,给他一碗饭吗?还会故意跟他讲,这碗饭不是白给的,是要用卖草药?#37027;?#26469;偿还的?”

妇人小心翼翼斟酌酝酿。

陈平安自顾自说道:“我觉得不太会了。”

“当然,我不是觉得婶婶就错了,哪怕抛开书简湖这个环境不说,哪怕婶婶当年那次,不这么做,我都不觉得婶婶是做错了。”

“所以当年那碗饭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,还有让?#39029;?#24179;安稍稍心安一些,觉得我不是我娘亲嘴里一定不要去做的那个乞丐,而是先欠了婶婶?#37027;?#21507;过了饭,我肯定能还上。”

妇人转过头,抹?#22235;?#30524;角。

陈平安心平气和问道:“可是婶婶,那你有没有想过,没有那碗饭,我就永远不会把那条泥鳅?#36879;?#20320;儿子,你可能现在还是在泥?#32943;錚?#36807;着你觉得很贫苦很难熬的日子。所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我们还是要信一信的。也不能今天过着安?#28909;?#23376;的时候,只相信善有善报,忘了恶有恶报。”

“我今天这么讲,你觉得?#26376;穡俊?/p>

妇人仍是默默垂泪,不说是与不是。

她害怕今天自己不管说了什么,对于儿子顾璨的未来来说,都会变得不好。

所以她宁肯一个字都不多说。

陈平安懂这个,所?#38405;?#24597;当年顾璨说了妇人在那条小泥鳅一事上的选择,陈平安依旧没有半点怨恨。

应该感恩的,就感恩一辈子。

后边发生了什么,对也?#20040;?#20063;好,都覆盖不了最早的恩情,就像家乡下了一场大雪,泥?#32943;?#30340;泥路上积雪再厚,可春暖花开后,还是那条泥?#32943;?#23478;?#19968;?#25143;门口那条熟悉的道路。

唯一的不同,就是陈平安走了很远的道路,学会了不以自己的道理,去强求别人。

所以他今天先前在饭桌上,愿意仔细听完顾璨所有的道理,小鼻涕虫如今所有的内心想法。

陈平安挤出一个笑脸,“婶婶你放心,我不会强行要顾璨学我,不用这样,我也没这个本事,我就是想要试试看,能不能做点什么,做点我和顾璨在如今都觉得‘没错’的事情。我留在这里,不耽误顾璨保护你,更不会要你们放弃现在来之不易的?#36824;蟆!?/p>

陈平安问道:“可?#26376;穡俊?/p>

妇人神色犹豫不决,最后仍是艰难点头。

陈平安就那么坐着,没有去拿桌上的那壶乌啼酒,也没有摘下腰间的养剑葫,轻声说道:“告诉婶婶和顾璨一个好消息,顾叔叔虽然死了,可其实……不算真死了,他还在世,因为成为了阴物,但是这?#31449;?#26159;好事情。我这趟来书简湖,就是他冒着很大的风险,告诉我,你们在这里,不是什么‘万事无忧’。所以我来了。我不希望有一天,顾璨的所作所为,让你们一家三口,好不容?#23376;?#20102;一个团团圆圆的机会,哪天就突?#24187;?#20102;。我爹娘都曾经说过,顾叔叔当初是我们附近几条巷子,最配得上婶婶的那个男人。我希望顾叔叔那么一个当年泥?#32943;?#30340;好人,能够写一手漂亮春联的人,一点都不像个庄稼汉子、更像读书?#35828;哪?#20154;,也伤心。”

妇人捂住嘴巴,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。

这一次,是最真心真意的,最无关对错的。

陈平?#19981;?#32531;道:“婶婶,顾璨,加上我,我们三个,都是吃过别人不讲道理的大苦?#36820;模?#25105;们都不是那些一下生下来就衣食无忧的人,我们不是那些只要想、就可以知书达理的人家。婶婶跟我,都会有过这辈子差点就活不下去的时候,婶婶肯定只是为了顾璨,才活着,我是为了给爹娘争口气,才活着,我们都是咬着牙齿才熬过来的。所以我们更知道不容易三个字叫什么,是什么,话说回来,在这一点上,顾璨,年纪最小,在离开泥?#32943;?#21518;,?#20174;?#35201;比我们两个更不容易,因为他才这个岁数,就已经比我,?#20154;?#23064;亲,还要活得更不容易。因为我和婶婶再穷,日子再苦,总还不至于像顾璨这样,每天担心的,是死。”

“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,问一个‘为什么’,可没有人会来跟我说为什么,所以可能我们想了些之后,明天往往又挨了一巴掌,久了,我们就不会再问为什么了,因为想这些,根本没有用。在我们为了活下去的时候,好像多想一点点,都是错,自己错,别人错,世?#26469;懟?#19990;道给我一拳,我凭什么不还世道一脚?每一个这?#22402;?#26469;的人,好像成为当年那个不讲理的人,都不太愿意听别人为什么了,因为?#19981;?#21464;得不在乎,总觉得一心软,就要守不住现在的家当,更对不起以前吃过的苦头!凭什么学塾先生偏爱有钱人家的孩子,凭什么我爹娘要给街坊瞧不起,凭什么同龄人买得起纸鸢,我就只能眼巴巴在旁边瞧着,凭什么我要在田地里累死累活,那么多人在家里享福,路上碰到了他们,还要被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?#31185;?#20160;么我这么辛苦挣来的,别人一出生就有了,那个人还不知道珍惜?#31185;?#20160;么别人家里的每年中秋节都能团圆?”
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我也不知道一百年前,一万年前,是怎么样的,我更不知道这个世道到底是变好了,还是变坏了。我读了很多书,知道了一些道理,可我知道越多,我就越不敢肯定,自己想出来的道理,是不是就一定对了,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和身边的人,把日子过得更好。在到了这里之前,在一个小女孩身边,我觉得是可以把日子过得更好的,可是看到顾璨之后,我觉得可能是我错了,那个小女孩只是跟我身边,才可以活得稍微好一些,并不就一定是因为我教她那些道理,让她活得更轻松,更好。”

“谁不想活下去,好?#27809;?#30528;,都想每一个明天,都比今天更好一些?我也想啊,在泥?#32943;?#30340;时候想,在去大隋书院的路上,去老龙城,去倒悬?#21073;?#21435;桐叶洲,去藕花福地,再去家乡的路上,都想,一直在想!可天底下没有最高的道理,总该有最低的对错是?#21069;桑?#25105;们哪怕为了活下去,做了很多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,总还是有对有错吧?”

顾璨停下筷子,陷入深思。

妇人看了看陈平安,再看了看顾璨,“陈平安,我只是个没读过书、不认识字的妇道人家,不懂那么多,也不想那么多,更顾不?#22235;?#20040;多,我只想顾璨好?#27809;?#30528;,我们娘俩好?#27809;?#30528;,也是因为是这?#22402;?#26469;的,才有今天这个机会,活着等到你陈平安告诉我们娘俩,我丈夫,顾璨他爹,还活着,还有那个一家团圆的机会,陈平安,我这么说,你能够理解吗?不会怪我头发长见?#25238;?#21527;?”

陈平安点?#36820;潰骸?#21487;以理解,不会怪婶婶的。”

妇人看着陈平安的眼睛,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口喝完,又倒了一杯,再喝完,“你来找璨儿,不管你说了什么,璨儿都是很开心的,我要喝一杯,你告诉我们这个消息,我也要喝一杯,都高兴。”

妇人又倒了第三杯酒,喝完后,泪眼婆娑道:“见到你陈平安,长高了,长大了,平平安安的,婶婶更要喝一杯,就当替你爹娘也感到高兴了。”

陈平安去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仰头喝完。

————

池水城高楼内,崔瀺啧啧道:“头发长见?#25238;蹋?#36825;个泥?#32943;?#22919;人,不是一般厉害了。难怪能够跟刘?#20037;?#21512;伙,教出顾璨这么个?#19968;?#26469;。”

在陈平安跟随那两辆马车入?#30631;?#38388;,崔东山一直在装死,可当陈平安露面与顾璨相见后,其实崔东山就已经睁开眼睛。

之后一切,与崔瀺一样,崔东山都看在了眼里,听在耳中。

崔瀺微笑道:“陈平安所说,只是徒劳罢了。哪怕同样是泥?#32943;?#20986;身,起先一样知道苦?#36820;?#28363;味。可如今顾璨和陈平安,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不单单是立场不同而已,还有以何种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的……最根本脉络,大不相同。陈平安能够对顾璨感同身受,那只是因为陈平安走了更远的道路,顾璨却没有,对于他来说,家乡泥?#32943;錚?#20877;到书简湖,就是整个江湖和天下了。更何况,顾璨秉性如此,?#19981;?#38075;牛角尖,天生容易走极端。别说是陈平安,就算是顾璨的父亲顾韬,现在站在陈平安那个位置上,一样拧不过来顾璨的性情了。好玩的地?#21073;?#24688;好在此,顾璨的极端,让他对陈平安感情极深,所以才说了出那句‘你就算打死我,我也绝不还手’,这可是这混世魔王的心里话,多难得?陈平安知道,所以他才会更加痛苦。陈平安甚至亲耳听说过当年那个将死之?#35828;?#21016;羡阳,临死之前,刘羡阳没有任何怪陈平安的念头,反而只是对他说了一句,‘陈平安,我不想死,我真的不想死啊’,所以现在的陈平安就更痛苦了。”

“人性便是如此,井?#23383;?#34521;,?#19981;?#40723;腹鸣不?#21073;?#19968;个越是离开了井底的人,对下边的人,说任何道理,对于还留在井底的人来说,都是空谈。因为内心深处,会不?#32454;?#35785;自己,你那些道理,是阳?#21898;?#38634;,不是泥泞里打滚的人应该听的,听了,真听进去了,就是找死。不过陈平安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。”

“所以去往顾璨府邸的那一路所讲,与吃完那碗饭后饭桌上所讲,已经是天壤之别。只?#19978;?#39038;璨当初在泥?#32943;錚?#24180;纪还是太小,?#35753;?#26377;真真切切看到陈平安如他这般大岁数的境遇,更没有亲眼看到陈平安这一路远游,所遭受的苦难和煎熬。顾璨眼中看到的,是陈平安背了一把剑,给了小泥鳅一枚玉佩,是懂?#22235;?#20040;多道理之后的陈平安,至于为何陈平安能够走到今天这一?#21073;?#20182;不懂,这个孩子也未必愿意真的去弄懂。?#22402;?#38472;平安,他愿意去多想一想,再多想一想,所以就只能够让一?#24597;衣?#36234;来越乱。假若两个?#35828;?#20498;过来,位置对调,陈平安是以顾璨的?#24895;瘢?#36208;了很远,留在青峡岛的顾璨是陈平安的?#24895;瘢?#28982;后苟活了下来,今天都不是这么个死局。不过如此一来,我们根本就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
崔瀺对崔东山说道:“其实你的先生,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。”

崔东山板着脸,“你这双老?#36153;?#37324;头,如今还能看到美好的东西?”

崔瀺不以为意,微笑道:“这?#35828;?#19978;青峡岛,陈平安做得最漂亮的地?#21073;?#22312;于两个说法,四个字,是你这个小兔崽子与我说过的,正是人情二字之上的出剑……切断与圈定。”

“楼船上,先将陈平安和顾璨他们两人仅剩的共同点,拿出来,摆在两个人眼前放着。不然在楼船上,陈平安就已经输掉,你我就可以离开这座池水城了。那就是先试探那名刺?#20572;?#26082;是为了尽量更多了解书简湖的人心,更是为了最后再告诉顾璨,那名刺?#20572;?#22312;哪里都该?#20445;?#24182;且他陈平安愿意听一听顾璨自己的道理。一旦陈平安将自己的道理拔得太高,刻意将自己放在道德最高处,?#37213;?#20197;此感化顾璨,那么顾璨可能会直接觉得陈平安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陈平安,万事休矣。”

“下船后,将那块文庙陪祀圣?#35828;挠?#20329;,放在身为元婴修士、眼界足够高的刘?#20037;?#30524;前,让这位截江真君不?#39029;?#26469;?#36742;幀!?/p>

“到了餐桌上,吃过饭,再将身为顾璨之母的妇人摘出来,不让她太过干涉自己、影响顾璨。”

“不然,这就是一团浆糊,加入他陈平安后,只会更乱。”

崔东山冷笑道:“就算是这样,有用吗?不还是个死局?”

崔瀺点?#36820;潰骸?#21487;是陈平安只要过不去心里的坎,接下来做什么,都是新的心结,哪怕顾璨愿意低头认错,又如何?毕竟又那么多枉死的无辜之人,就会像阴魂不散的孤魂野鬼,一直在陈平安心扉外边,使劲敲门,大声喊冤,日日?#25346;梗?#36131;问陈平安的……良知。第一难,?#35328;?#39038;璨愿不愿意认错。第二难,?#35328;?#38472;平安如何一个个捋清楚书上读来的、别人嘴里听来的、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么多道理,?#39029;?#33258;己道理中的那个立身之本,第三难,?#35328;?#30693;道了之后,会不会发现其实是自己错了,到底能否坚守本心。第四难,?#35328;?#38472;平安如何去做。最?#35328;?#19977;四。第三难,他陈平安就注定过不去。”

崔东?#34903;苯友?#38382;陈平安的最后一个心关,“第四难?”

崔瀺?#27492;?#25925;弄玄虚道:“?#35328;?#26377;无数难。”

崔东山报以冷笑。

崔瀺不以为意,“如果陈平安真有那本事,置身于第四难当中的话,这一难,当我?#24378;?#23436;之后,就会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,为什么世上会有那么多蠢人和坏人了,以及为什么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么多道理,为何还是过得比狗还不如。然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朱鹿,咱们大骊那位娘娘,杜懋。为什么我们都不会是齐静春,阿良。不过很?#19978;В?#38472;平安走不到这一?#21073;?#22240;为走到这一?#21073;?#38472;平安就已经输了。到时候你有兴趣的话,可以留在这里,慢慢观看你那个变得形销骨立、心神憔悴的先生,至于我,肯定早就离开了。”

崔东?#33050;?#20102;一声,“你离开这里,是急着去?#30701;?#21527;?”

崔瀺哈哈大笑,伸出一根手?#31119;?#28857;了点崔东?#21073;?#20320;得学学你家先生,要学会心平气和,学会制怒,才能克己。”

崔瀺重新望向地上的那幅画卷,“我觉得顾璨依旧是连错都不会?#24076;?#20320;觉得呢?”

崔东山重新闭上眼睛,不是什么装死,而是有些像是?#20154;饋?/p>

崔瀺则自言自语道:“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有些是人不在,酒席还摆在那里,只等一个一个人重新落座,可青峡岛这张桌子,是哪怕人都还在,其实筵席早已经散了,各说各的话,各喝各的酒,算什么团圆的筵席?不算了。”

————

陈平安给顾璨领着去了一间富丽?#27809;?#30340;屋子,不是?#28866;哦?#38498;。

就在顾璨几处偶尔会住上一住的一间屋子隔壁。

陈平安让顾璨去陪娘亲多聊聊。

顾璨关上门后,想了想,没有去找娘亲,而是一个人去散心,很快身后跟着那条小泥鳅。

它以心湖声音告诉顾璨:“刘?#20037;?#35265;着?#22235;强?#29577;牌后,一开始不相信,后来确认真假后,好像吓傻了。”

顾璨在心湖笑着回答它:“我就说嘛,陈平安一定会很了不起的,你以前还不信,咋样?现在信了吧。”

它轻轻叹息。

顾璨很想现在就去一拍掌拍死,那个已经?#36824;?#25276;在水牢的金丹妇人。

但与陈平安聊完之后,知道自己拍死?#22235;?#20010;朱荧王朝的刺?#20572;?#27627;无意义,于事无补。

陈平安生气的地?#21073;?#19981;在她们这些刺客身上。

不是那些敌对的修士身上,而在那些死在小泥鳅嘴中的开襟小娘、各个岛屿上被牵连被相当于“诛?#25243;濉?#30340;蝼?#20185;?#19978;。

在一个个像是当年的泥?#32943;?#40763;涕虫、龙窑学徒身上。

顾璨突然问道:“我有些话,想跟陈平安说说看,可我现在去找他,合?#20107;穡俊?/p>

以少女姿容现身的它直挠头,这是顾璨跟陈平安学

的,它则是跟顾璨学的。

顾璨笑道:?#21543;道?#20667;气的。”

它赶紧收回手,赧颜而笑。

顾璨大手一挥,“走,他是陈平安唉,有什么不能讲的!”

顾璨环顾四周,总觉得面目可憎?#37027;?#23777;岛,在那个?#35828;?#26469;后,变得妩媚可爱了起来。

如果哪天陈平安不生气了,还愿意留在他的新家里,那么这里肯定就是天底下最风光秀美的地方了!

回到?#22235;?#38388;屋子外边,不等顾璨敲门,陈平安就已经说道:“进来吧。”

顾璨发现陈平安站在书房门口,书案上,摆了?#25163;剑?#19968;把刻刀和一堆竹简。

陈平安好像是想要写点什么?

在顾璨返回之前。

陈平安在自省,在尝试着真正设身处地,站在顾璨的位置和角度,去看待这座书简湖。

陈平安?#37213;?#22238;到最开始的那个节点。

从讲一个最小的道理开始。

这是顺序学说的第一?#21073;?#20998;先后。

陈平安知道“自说自话?#20445;?#34892;不通。

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桌子上,四周架子,摆满了琳?#24597;?#30446;的珍宝古玩。

那些,都是顾璨为陈平安精心挑选和?#24613;?#30340;。

按照顾璨最早的想法,这里本该站满了一位位开襟小娘,然后对陈平安来一句,“怎么样,当年我就说了,总有一天,?#19968;?#24110;你挑选十七八个跟稚圭那个臭娘们一样水灵好看的姑娘,现在我做到了!”

只是现在顾璨当然不敢了。

顾璨坐下后,开门见山道:“陈平安,我大致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了。只是当时我娘亲在场,我不好直接说这些,怕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,而且哪怕你会更加生气,?#19968;?#26159;觉得那些让你生气的事情,我没有做错。”

陈平安轻声道:“都没有关?#25285;?#36825;次我们不要一个人一口气说完,我慢慢讲,你可?#26376;?#24930;回答。”

顾璨点头。

陈平安突然说道:“顾璨,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?”

顾璨摇?#36820;潰骸?#25105;?#35805;?#21548;任何人跟我讲道理,谁敢在我面前唠叨这些,以往我要么打他,要么打死他,后者多一些。反正这些,你早晚都会知道,而且你自己说的,不管怎么样,都要我说实话,心里话,你可不能因为这个生我的气。”

陈平安点点头,问道:“第一,当年那名应该死的供奉和你大师兄,他们府邸上的修士、仆役和婢女。小泥鳅已经?#32503;四?#20040;多人,离开的时候,仍是全?#21487;?#20102;,这些人,不提我是怎么想的,你自己说,杀不?#20445;?#30495;的有那么重要吗?”

顾璨果真实话实说,“没那么重要,但是杀了,会更好。所以我就没拦着小泥鳅。在这座书简湖,这就是最正?#36820;?#27861;子。要杀人,要报仇,就要杀得敌人寸草不生,一座岛屿都给铲平了,不然后患无穷,在书简湖,真有很多当时的漏网之鱼,几十年或是几百年后,突然就冒出头,?#22402;?#26469;杀了当年那个?#35828;?#20840;家,鸡犬不留,这很正常。我已经做好?#22235;?#22825;被?#22235;?#21517;其妙杀死的?#24613;福?#21040;?#22235;?#20010;时候,我顾璨根本不会跪地求饶,更不会问那些?#35828;?#24213;是谁,为什么要杀我。所以我今年已经开始去?#24613;?#22914;何安置好我娘亲的后路,想了很多,但是暂时都不觉得是什么万全之策,所以?#19968;?#22312;想。反正天底下我在乎的人,就我娘亲,你陈平安,当然,如今还要加上我那个已经是阴物鬼魅的爹,虽然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。只要知道你们三个,不会因为我而出事情后,我就算哪天死了,死了也就死了,绝不后悔!”

陈平安认真听顾璨讲完,没有说对或是错,只是继续问道:“那么接下来,当你可以在青峡岛自保的时候,为什么要故意放掉一个刺?#20572;?#25925;意让他们继续来杀你?”

顾璨说道:“这也是震慑坏?#35828;?#26041;法啊,就是要杀得他们心肝颤了,?#29260;频ǎ?#25165;会绝了所有潜在敌?#35828;?#23567;苗头和?#30340;?#22836;。除了小泥鳅的打架之外,我顾璨也要表现出?#20154;?#20204;更坏、更聪明,才行!不然他们就会?#26469;?#27442;动,觉得有机可乘,这可不是我瞎说的,陈平安你自己也看到了,我都这么做了,小泥鳅也够凶狠了吧?可直到今天,还是有朱荧王朝的刺客不死心,还要来杀我,对吧?今天是八境剑修,下一次肯定就是九境剑修了。”

陈平安想了想,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一条线,自言自语道:“按照你的这条来龙去脉,我现在有些懂你的想法了,?#29275;?#36825;是你顾璨的道理,并且在书简湖讲得通,虽然在我这里,不通,但是天底下不是所有道路,都给?#39029;?#24179;安占了的,更不是我的道理,就适合所有人所有地方的,所以?#19968;?#26159;不判断我们两个谁对谁错。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,如果在不会伤害你和婶婶?#37027;?#25552;下……算了,按照你和书简湖的这条脉络,行不通的。”

顾璨一头雾水,陈平安这都没讲完想法,就已经自?#21898;?#33258;己否定了?

天底下有这么跟人讲道理的吗?

与人吵架,或是换种好听的说法,与人讲道理,难道不就是为了让处处占理、寸土不让,?#31859;?#24052;说死对方吗?这就跟打架就要一口气打死对方一样的嘛。

然后顾璨忍不住笑了起来,只是很快使劲让自己绷住。这会儿要是敢笑出声,他怕陈平安又一巴掌摔过来,他顾璨还能还手不成?

还不是只能受着。

再说了,给陈平安打几巴掌,顾璨半点生气都没?#23567;?/p>

天底下连娘亲都不会打他顾璨。

只有陈平?#19981;幔?#19981;是讨厌他顾璨,而是真心疼了,真气坏了,真失望了,才会打他的那种。

顾璨在泥?#32943;?#37027;会儿,就知道了。

顾璨为什么在什?#22402;?#23617;的书简湖十雄杰当中,真正最亲近的,反而是那个傻子?#22534;澹?/p>

就在于?#22534;?#36825;?#32456;?#27491;缺心眼缺根筋的傻子,才能够说出那种“给娘亲轻轻打在身上,我反而有些心疼了”的傻话。

当下,那条小泥鳅脸上也有些笑意。

不管怎么样,陈平安都没有变。

哪怕我顾璨自己已经变?#22235;?#20040;多,陈平?#19981;?#26159;那个陈平安。

这会儿陈平安没有急着说话。

先前在书桌那边,?#24613;?#25552;?#24066;?#23383;的时候,他就想到了自己曾经对裴钱说过的一件事,是关于三月鲫和三春鸟的事情。陈平安当时给裴钱解?#20572;?#37027;是一个吃饱饭、暖穿衣的人,很珍贵的善心,可是却不能去与一个快饿死的人,去说这些个?#32570;?#24515;肠,不占理。人之所以为人,连将死之人都不怜悯,就跳过去,怜悯鸟与蛙,按照文圣老先生教给陈平安的顺序学说,这是不对的。

那么当陈平安将自己说过的这番话,放在了在书简湖和青峡岛,就是如此。

这不是一个行善不行?#39057;?#20107;情,这是一个顾璨和他娘?#23376;?#35813;如?#20301;?#19979;去的事情。

所以陈平安这才蓦然开始自省。

对错分先后。

审大小。

定?#36139;瘛?/p>

一个?#34903;?#37117;不能随便跳过,去与顾璨说自己的道理。

若是自己都没有想明白,没有想彻底清楚,说什么,都是错的,即便是对的,再对的道理,都是一座空中阁楼。

想到?#22235;?#20010;自己讲给裴钱的道理,就自然而然想到了裴钱的家乡,藕花福地,想到了藕花福地,就难免想到当年心神不宁的时候,去了状元巷附近的那座心相寺,见到了寺庙里那个?#35753;?#21892;目的老和尚,最后想到?#22235;?#20010;?#35805;?#35828;佛法的老和?#36763;?#27515;前,他与自己说的那番话,“万事莫走极端,与人讲道理,最怕‘我要道理全占尽’,最怕一旦与人?#27426;瘢?#20415;全然不见其善。”

最后便陈平安想起?#22235;?#20301;醉酒后的文圣老先生,说“读过多少书,就敢说这个世道‘就是这样的’,见过多少人,就敢说男人女人‘都是这般德?#23567;?#20320;亲眼见过多少太平和苦难,就敢断言他?#35828;納贫瘢俊?/p>

所以在顾璨来之前,陈平安开始提?#24066;?#23383;,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了“分先后”、?#21543;?#22823;小”。

两?#25386;?#25490;放着,并没有去拿出第三张?#21073;?#20889;“定?#36139;瘛薄?/p>

在写了“分先后”的第一张纸上,陈平安开始写下一连串名字。

顾璨,婶婶,刘?#20037;?#38738;峡岛首席供奉,大师兄,金丹刺客……最后写了“陈平安”。

写完之后,看着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供奉、大师兄、刺客等,陈平安开始陷入?#20102;肌?/p>

然后顾璨就来了。

?#32531;?#25918;下?#21097;?#36215;身离开书案。

这会儿顾璨看到陈平安又开始发呆。

顾璨便不吵他,趴在桌上,小泥鳅犹豫了一下,也壮着胆子趴在顾璨身边。

两颗脑袋,都看着那个眉头紧皱的陈平安。

其实这条小泥鳅,很好奇这个本该成为自己?#39749;说?#38472;平安。

在顾璨内心最深处,竟然会存着那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,若是哪天顾璨自己的本事足够高了,那就将它还给陈平安。

要知道哪怕是吕采桑这样被顾璨?#23777;?#30340;朋友,撑死了就是哪天吕采桑给人打?#20445;?#20182;顾璨帮着报仇就算很讲朋友义气了。

顾璨趴在那儿,问道:“陈平安,当年我娘亲那碗饭,不就是一碗饭吗?你去敲开别人家的门,求着街坊邻居,也不会真的饿死吧?”

陈平安点点头,“所以?#19968;?#26356;加感激婶婶。”

顾璨问道:“就因为那句话?”

陈平?#19981;?#32531;道:“你忘了?我跟你说过的,我娘?#23383;?#35753;我这辈子不要做两件事,一件事是乞丐,一件事是去龙窑当窑工。”

顾璨叹了一口气。

顾璨又问:“现在来看,就算我当时没有送你那本破拳谱,可能没有?#25104;?#25331;,?#19981;?#26377;什么撼水拳,撼城拳吧?”

陈平?#19981;?#26159;点头,不过说道:“可道理不是这么讲的。”

这个世道给予你一份善意,不是这个有一天当世道又给予我恶意之后,哪怕这个恶意?#23545;?#22823;于善意,我就要全盘否定这个世界。那点善意还在的,记住,抓住,时时记起。

这就是崔东山提起过的脉络障。每一个对对错错,单?#26469;?#22312;,就像道祖观道的那座莲花小洞天,小一点说,每一次对错是非,大一点讲,就是每一门诸子百家的学问,就是每一株浮出水面的莲花,虽然池塘下边泥土里,有着复杂的藕断丝连,相互盘绕,可若是连上边那么明显的莲花莲叶都看不清楚,还怎么去?#27492;?#24213;下的真相。

顾璨笑道:“陈平安,你咋就不会变呢?”

陈平安想了想,“可能是我比你运气更好,在一些很重要的时刻,都遇到了好的人。”

顾璨使劲摇头,“可不是这样的,我?#28799;?#21040;你了啊,当时我那么小。”

顾璨抽了抽鼻子,“那会儿,我每天还挂着两条鼻涕呢。”

陈平安皱起了脸,似乎是想要笑一下。

顾璨找了个由头,拉着小泥鳅走了。

等到房门关上后,不断远去的?#25386;?#36234;来越轻微,陈平安的面容和精气神便一下子垮了,很久之后,抹了一把脸,原来没有眼泪。

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,走回书房,坐在书案前。

又站起身,陈平安将那把剑仙摘下,养剑葫也摘下,都放在书案一边。

在?#21543;?#22823;小”那一张纸上,写下四行字。

一地乡?#20303;?/p>

一国律法。

一洲礼?#24688;?/p>

天下道德。

陈平安写完之后,神色憔悴,便拿起养剑葫,喝了一口酒,帮着提神。

然后在一地乡?#23383;?#21518;,?#20013;?#19979;书简湖三个字。

————

顾璨回到自己房间,里边有三位开襟小娘,一个是池水?#27424;堆?#36865;来的,她是石毫国落难的官宦子女,一个是素鳞岛上整座师门被青峡岛剿灭后,给顾璨强掳过来的,一个是蜀哭岛上的外门弟子,她自己要求成为开襟小娘的。

顾璨坐在桌旁,单手托着腮帮,让三位开襟小娘站成一?#29275;?#38382;道:“小爷我要问你一个问题,只要照实回答,都有重?#20572;?#25954;骗我,就当是小泥鳅今天的开胃小菜好了。至于照实回答之后,会不会惹恼小爷,?#29275;?#20197;前难说,今天不会,今天你们只要说实话,我就开心。”

三位?#26494;?#21508;异却都颇为娇艳动?#35828;?#24320;襟小娘,战战兢兢,不知道这个性情难料的小主人,到底想要做什么。

顾璨问道:“你们觉得成为了开襟小娘,是一种好事还是坏事,好,有多好,?#25285;?#26377;多?#25285;俊?/p>

那位蜀哭岛外门弟子的开襟小娘,立即说道:“回禀少爷,对奴婢来说,这就是天大的好事,整座蜀哭岛,不但就奴婢活了下来,而?#19968;?#19981;用每天担惊受怕,少爷不会肆意欺辱、打杀我们,少爷你是不知道,如今多少书简湖年轻女修,想要成为少爷身边的丫鬟。”

第二位石毫国世族出身的年轻女子,犹豫了一下,“奴婢觉得不好也不?#25285;?#21040;底是从世族嫡女沦为了奴婢,可是比起去青楼当花魁,或是那些?#30452;?#33725;夫的玩物,又要好上许多。”

最后一位开襟小娘,是素鳞岛岛主的嫡传弟子,冷着脸道:“我恨不得将少爷千刀万剐!”

顾璨没有丝毫动怒,问道:?#20843;?#40158;岛怎么都是要?#24187;?#30340;,胆敢暗中勾结其余八座大岛,?#37213;?#22260;攻我们青峡岛,你们师门是怎么死的,知道吗?是蠢死的,九座大岛里边,就你们素鳞岛离着我们青峡岛最近,行事还那么跳。你的那个大师兄,是如何成为了青峡岛的末等供奉?你真不知道?你恨我一个外人做什么?就因为我和小泥鳅杀的人多了些?可你恨也行,可?#20040;?#36824;是应该稍稍感激我救?#22235;?#21543;?不然你这会儿可就是你大师兄的胯下玩物了,他如今逐渐?#26376;?#20986;来的那些床?#34560;?#22909;,你又不是没听说过。”

那位开襟小娘咬牙切齿道:“感激?我恨不得把你顾璨的那对眼珠子当做下酒菜!”

顾璨嘿了一声,“以前我瞧你是不太顺眼的,这会儿倒是觉得你最有意思,有?#20572;?#37325;重有?#20572;?#19977;?#35828;?#20013;,就你可?#38405;?#21452;份?#30171;汀!?/p>

顾璨挥挥手,“都退下吧,自个儿领赏去。”

顾璨轻声问道:“小泥鳅,你觉得我错了吗?”

小泥鳅坐在他身边,柔声道:“没呢,我觉得主人和陈平安都没有错,只是陈平安更……对一些?但是这也不能说主人就错了嘛。”

顾璨转头笑道:“小泥鳅,你以前脑子都不好使唉,今儿咋这么灵光啦?”

小泥鳅突然有些没精打采,“主人,对不起啊。”

顾璨哈哈大笑,“对不起个啥,你怕陈平安?那你看我怕不怕陈平安?一把鼻涕一把泪的,我都没觉得不好意思,你对不起个什么?”

小泥鳅摇头?#25991;裕?#24320;心起来。

顾璨双?#21482;?#33016;,挑眉道:“我连娘亲都不怕,天大地大,就只怕陈平安一个人,我觉得咱们俩已经很英雄好汉了。”

顾璨突然耷拉着脑袋,“小泥鳅,你说陈平安干嘛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?要跟我唠叨那么多我肯定不会听的道理呢?”

小泥鳅使劲摇头。

顾璨伸出一根手?#31119;?#25152;以说你笨,我是知道的。”

顾璨自言自语道:“陈平安,又在?#24178;?#20102;,想要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,?#36879;?#25105;。可是这一次,不是吃的穿的好玩的,所以我不太愿意收下了。”

小泥鳅身体前倾,伸出一根手?#31119;?#36731;轻抚平顾璨的紧皱眉头。

————

拂晓时分,天边渐渐泛起鱼?#21069;住?/p>

一宿没睡的陈平安关上门,离开屋子,走出府邸,想要出去散散步。

一袭墨青色蟒袍的顾璨很快追上来。

青峡岛附近的湖水中,现出真身的小泥鳅在缓缓游曳。

陈平安说道:“我昨天说?#22235;?#20040;多,是想要你认错,后来发现很难,?#36824;?#31995;。我今天接下来要说的,希望你能够记住,因为我不是在说服你,我只是给你说一些你可能没有想到的可能性。你不愿意听,先记着,说不定哪天就用得着了。做得到吗?”

顾璨点?#36820;潰骸?#27809;问题,昨天那些话,我也记在心里了。”

陈平安手中拎着一根树枝,轻轻戳着地面,缓缓而走,“天底下,不能人人都是?#39029;?#24179;安,也不能人人都是顾璨,这都是不对的。”

“正是因为世上还有这样那样的好人,有很多我?#24378;?#35265;了、还有更多我们没有看见的好人,才有我和顾璨今天的活着,能够昨天坐在那里,讲一讲我们各自的道理。”

“说这些,不是证明你顾璨就一定错了,而是我希望你对这个世界,了解更多,知道更多,江湖不止是书简湖,你总有一天,是要离开这里的,就像当年离开家乡小镇。”

说到这里,陈平安走出?#23376;?#30707;板小路,往湖边走去,顾璨紧随其后。

陈平安蹲下身,以树枝作?#21097;?#22312;地上画了一个圈,“我与你说一个我瞎琢磨想出来的道理,还不完善。是因为在桐叶洲,听一个江湖上遇到的好朋友,第

一次无意间听说书院贤人、君子和圣?#35828;?#21010;分之后,才延伸出来的想法。”

顾璨?#27490;?#36947;:“我为啥在书简湖就没有遇到好朋友。”

顾璨恨不得陈平安在天底下只有他一个朋友。

陈平安笑了笑,在所画小圆圈里边写了两个字,贤人。“如何成为七十二书院的贤人,书院是有规矩的,那就是这位贤人通过饱读诗书,思考出来的立身学问,能够适用于一国之地,成为裨益于一国山河的治国方略。”

然后陈平?#19981;?#20102;一个稍大的圈,写下君子二字,“书院贤人若是提出的学问,能够适用于一洲之地,就可以成为君子。”

最后陈平?#19981;?#20102;一个更大?#33041;?#22280;,写下圣人二字,“若是君子的学问越来越大,可以提出涵盖天下的普世学问,那就可以成为书院圣人。”

陈平安指着三个圈子,“你看,只看三个圈子,好像是在说,连儒家书院都在推崇‘立场’,贤人、君子和圣人,各有各的立场。那么,老百姓,当官的,带兵打仗的,山泽野修,山上谱牒仙师,凭什么我们讲立场、不问是非,就错了?知道为什么吗?”

顾璨一阵头大,摇摇头。

陈平安说道:“第一,立场可以有,也很难没有,但是不意味着‘只’讲自己的立场,就可以万事不顾,那种?#24066;?#26080;愧,是狭隘的。学问也好,为人也好,最根本的立身之本,是相通的,贤人君子圣人相通,老百姓和帝王将相、练气士相通。所以在中土神洲的正宗文庙,那边儒家历代圣贤的文字,越是学问大的,越是在底处,越牢不可破。听说即便是这样,历史上也曾有过随着光阴长河的流?#29275;?#26102;过境迁,大圣?#35828;?#37329;色文字都开始失去光?#30465;!?/p>

看到顾璨愈发茫然。

陈平安扯了扯嘴角,就算是笑了,“这些言语,是我昨晚想了很久,想要说给你听听看,但其实更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”

陈平安站起身,环顾四周,“青峡岛是一个圈子,门派规矩是刘?#20037;?#35746;立的,小一点说,你和婶婶住的地?#21073;?#20063;是一个圈子,许多家规,是你和婶婶订立的,往大了一点说,书简湖?#19981;?#26159;一个圈子,规矩是历史上无数山泽野修以鲜血和性命换来的乡?#20303;?#20877;往大了说,书简湖所在的宝瓶洲中部,观湖书院在画圈圈,再往小了说,你,?#39029;?#24179;安,自己的道理,就是天地间最小的圈子,只约束自己,曾经有人说过,身处世俗人间,比?#32454;?#30340;道德,用来律己,会更好一些。”

陈平安好像在扪心自问,以树枝拄地,喃喃道:“知道我很怕什么吗,就是怕那些当下能够说服自己、少受些委屈的道理,那些帮助自己渡过眼前难关的道理,成为我一辈子的道理。无处不在、你我却有很难看到的光阴长河,一直在流?#21097;?#23601;像我刚才说的,在这个不可逆转的过程里,许多留下金色文字的圣贤道理,一样会黯淡无光。”

?#30333;?#22825;的道理会变得没有道理。”

顾璨突然歪着脑袋,说道:“今天说这些,是你陈平安希望我知?#26469;?#20102;,对不对?”

陈平安却没有回答顾璨,自顾自说道:“可是我觉得一些最底下、最低、低到像是落在了我们泥?#32943;?#37027;条满是鸡屎狗粪的小巷泥路上的一些东西,是一直不会变的。一万年前是怎么样的,今天就是怎么样的,一万年后还是会怎么样。”

“?#28909;?#25105;们快要饿死的时候……?#39029;?#24179;安没有想着去偷去抢,会对婶婶开门,给我的那碗饭,我记一辈子。?#39029;?#24179;?#19981;?#20250;觉得那会儿别人送我一串糖葫芦,会忍着,不去接过来,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一边跑,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的吗?”

只要不涉及自己认错,顾璨就会兴致更高一些,很好奇,“是什么?”

陈平安望向远?#21073;?#22914;果我接了,是不对的,因为那会儿我手头上还有几颗铜钱,我不会马上饿死。就不能去接那串糖葫芦,因为?#19968;?#24597;吃过?#22235;?#20040;好吃的东西,以后会觉得吃碗米饭已经很满足的生活,会变得很不堪,会让我以后的日子,变得更加难熬,变得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六成饱的米饭,自己还是不太高兴。难道我每天再去跟那个人要糖葫芦吃?#23458;?#19968;万步说,就算他还是乐意每次都施舍我,可总有一天他的摊子就不见了的,到时候我怎么办?”

陈平安神色?#31168;保?#20294;是你知道吗?那会儿这些道理,都抵不过那串糖葫芦的诱惑,我当时很想很想转过头,告诉那个卖糖葫芦的人,说反悔了,你还是?#36879;?#25105;一串吧。你知道我又是怎么样让自己不转?#36820;?#21527;?”

陈平安自?#39318;?#31572;,“我就告诉自己,陈平安,陈平安,馋嘴什么唉,说不定哪天你爹就回来啦,到时候再吃,吃个饱!爹答应过你的,下次回家一定会带糖葫芦的。所以后来我再?#20302;?#36305;去那边,没有看到那个摊贩了,我就有些伤心,不是伤心没有白拿的糖葫芦吃了,而是有些担心,如果爹回家了,该买不着糖葫芦了。”

顾璨伸手想要去扯一扯身边这个?#35828;?#34966;子,只是他不敢。

陈平安喃喃道:“人活着,总得有点念想,对不对?”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爹肯定回不来了吗?”

“我知道啊。”

“可?#19968;?#26159;会这么想啊。”

“知道小鼻涕虫你小的时候,走夜路,总问我为什么半点不怕鬼吗?我不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一点都不怕,只是有天突然想?#21073;?#22914;果世上真有的鬼的话,是不是就能见着我爹娘了。一想到这个,我的胆子就大了很多。”

“只是我也有些担心,爹娘那么好,如果真变成了鬼,他们是好鬼,会不会给恶鬼欺负,害得他们就?#35805;?#27861;来见我了。”

陈平安说完这些,转过身,揉了揉顾璨的脑袋,“让我自己走走,你忙自己。”

顾璨点点头,轻轻离开。

顾璨走出去很远之后,转头望去,他心头突然生出一股很奇怪的念头。

好像陈平安没有昨天那么生气和伤心了。

但是陈平安好像更加……失望了,可又不是对他顾璨。

————

这天夜里,顾璨发现陈平安屋内还是灯火依旧,便去敲门。

陈平安绕过书?#31119;?#36208;到正厅桌旁,问道:“还不睡觉?”

顾璨笑道:“你不也一样?”

顾璨先前看到桌上堆满了写字密密麻麻的纸?#29275;?#32440;篓里却没?#24515;?#24597;一个纸团,问道:“在练字?”

陈平安摇?#36820;潰骸?#38543;便想想,随便写写。这些年,其实一直在看,在听,自己想的还是不够多。”

顾璨问道:“那有没有想出啥?”

陈平安想了想,“刚才在想一句话,世间真正强者的自?#26705;?#24212;该以弱者作为边界。”

顾璨白眼道:“我算什么强者,而且我这会儿才几岁?”

陈平安说道:“这跟一个人岁数有多大,有关?#25285;?#20294;没有必?#36824;?#31995;。我以前遇到过很多厉害的对手,大骊娘娘,一条比小泥鳅这会儿的修为、还要厉害的老蛟,一位飞升境修士。不能说他们是?#30475;?#30340;坏人,在很多人眼中,他们也是好人善人。但最少他们不懂这个道理。”

“这是我最珍贵的道理之一,你是顾璨,我才与你讲,你听不听,是你的事情。但正因为你是顾璨,我才希望你能够用心听一听。你年纪这么小,就能够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娘亲,你就是强者,很多很多大人,都比不上你的。”

顾璨趴在桌子上,笑道:“我娘亲说你小时候,为你娘亲做?#22235;?#20040;多事情,她总拿这个念叨我没良心来着,说白生了我,是养了个白眼?#24688;!?/p>

陈平?#19981;?#32531;道:“我们先不谈对错和?#36139;瘢?#22914;果天底下所有的人,都是顾璨你现在的想法,你觉得会变成什么样子?”

顾璨摇?#36820;潰骸?#25105;从来不去想这些。”

陈平安点点头。

这本就是顾璨的内心真实想法。

顾璨害怕陈平安生气,解释道:“实话实说,想啥说啥,这是陈平安自己讲的嘛。”

陈平安便转移话题,“如果都是你顾璨,我们家乡那座小镇,就没有学塾那边齐先生,泥?#32943;?#27809;有我们的邻居刘爷爷,没有刘婆婆,没有经常帮你娘亲收?#31455;取?#25250;水源的赵叔叔。”

“我觉得没他们也?#36824;叵蛋 ?#26377;那些,也?#36824;叵蛋。?#25105;和娘亲不一样活过来了。大不了多挨几顿打,娘亲多挨几顿挠脸,?#39029;?#26089;要一个一个打死他们。前者,我?#19981;?#19968;个一个报恩过去,神仙钱??#28866;?#22823;宅?#31185;?#20142;女子?想要什么我给什么!”

“泥?#32943;錚?#20063;不会有我。”

顾璨瞪眼道:“那可不行!”

脸色微白的陈平安笑了笑。

沉默片刻,陈平安说道:“顾璨,我知道你一直在跟我说真话,所以我才愿意坐在这里,现在我希望最后一个问题,你还是能够跟我说真话。”

“可以!”

“你是不是?#19981;?#26432;人?”

顾璨犹豫了一下,只是他嘴角缓缓翘起,最后一点点笑意在他脸庞上荡漾开来,满脸笑容,眼神炙热且真?#24076;抖?#25130;铁道:“对!”

顾璨笑容灿烂,但是开始流泪,“陈平安,我不愿意骗你!”

陈平安也笑了,伸出手,帮着顾璨擦拭眼泪,“?#36824;叵担?#25105;觉得其实是我错了,我的那些道理,是讲不清楚对错是非的,可?#19968;?#26159;陈平安,你还是小鼻涕虫。”

顾璨担心问道:“你生我的气?”

陈平安摇摇头,“不生你的气。”

顾璨?#27490;?#36947;:“可是你明明还在生气。”

陈平安说道:?#25300;一?#35797;试看,对谁都不生气。”

顾璨离开后。

陈平安站起身,走向书?#31119;?#21364;停步不前。

刚要转身,想要去桌旁坐着休息会儿,又不怎么想去。

就这么站在原地。

陈平安双手笼袖,微微弯腰,想着。

在?#26174;饭?#23567;寺庙里的老和尚,说过一句话,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

可是顾璨没有觉得自己有错,心中那把?#27604;说叮?#23601;在顾璨手里紧紧握着,他根本没打算放下。

那么与裴钱说过的昨日种种昨?#36134;潰?#20170;日种种今日生,也是空谈。

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。

现在陈平安觉得这“心中贼?#20445;?#22312;顾璨那边,也走到了自己这边,推开心扉大门,住下了。打不死,赶不走。

因为他迈不过去自己的那个心坎。

顾璨是他绝对不会抛弃的那个人。

那位老大剑仙,名为陈清都的?#20808;耍?#20182;说这辈子处处讲道理,事事讲道理,就是为了偶尔几次不那么讲道理。

可是陈平安知道,老前辈嘴上不讲了,可道理还在老前辈的心里头。只是就连他这样的老大剑仙,也有道理说不通的时候而已,才?#32531;?#20986;剑。

陈平安有些茫然。

他突然发现,已经把他这辈子所有知道的道理,可能连以后想要跟人讲的道理,都一起说完了。

————

池水城高楼内,崔东山喃喃道:“好良?#38405;?#21149;该?#25318;恚 ?/p>

崔瀺微笑道:“大道妙就妙在顾璨这种人,比起所谓的?#23396;岛?#20154;,更能出人?#36820;亍!?/p>

崔东山转过头,死死盯住崔瀺,“你没有让人暗中庇护顾璨?故意怂恿顾璨如此为祸一?#21073;俊?/p>

崔瀺反问道:“我如果让人成功刺杀了顾璨母亲,再拦阻陈平安这?#22235;?#19979;,到时候等到阮秀‘不小心’误伤了顾璨,岂不是死局更死?可是我需要这样安排吗?我不需要。当然,这样做的话,也就失去了火候的精妙,缺少了最最值得玩味的冲淡气?#24076;?#30041;给陈平安选择可以走的道路,更少,?#27492;?#26356;?#29747;?#26356;家断头路,但是反而容易让陈平安跟着走极端,若是变成了顺乎本心,就能够一拳打死或是一剑捅死顾璨,不然就是干脆自我了?#20384;?#20498;,这个死局只是死了人,意义何在。即便有些意义,却不够大。你不会心服口服,我也觉得胜之不武。”

崔东山神色落寞。

他骤然之间暴怒道:“崔东?#21073;?#38472;平安到底做错了什么?!”

崔瀺无奈而笑,“?#23383;?#19981;?#23383;桑俊?/p>

崔东山?#32531;?#36947;:“你给我说!”

崔瀺笑了笑,伸手在耳边,脑袋歪?#20445;?#24494;笑询问,似乎在等待?#40482;福骸?#33267;圣先师,礼圣,你们学问最大,来来来,你们来说说看。”

崔东山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
崔瀺微笑道:“大局已定,现在我唯一想知道的,还是你在那只锦囊里边,写了法家的哪句话?不别亲疏,一断于法?”

崔东山失魂落?#29301;?#25671;摇头,“不是法家。”

崔瀺点点头,“如此看来,那就也不是佛家了。”

崔东山痴痴然,“不是三教百家的学问,不是那么多道理里边的一个。”

崔瀺皱了皱眉头。

————

陈平安颤颤巍巍伸出手,?#26377;?#23376;里拿出那只锦囊,在红烛镇离别前,裴钱?#36879;?#20182;的,说是在最生气的时候,一定要打开看一看。

陈平安打开锦囊,取出里边的一张纸条。

上边写着,“陈平安,请你不要对这个世界失望。”

陈平安看完之后,收入锦囊,放回袖子。

陈平安转头望向窗外的?#40723;唬?#21891;喃道:“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。”

————

高楼之内,崔瀺爽朗大笑。

崔东山心如死?#25671;?/p>

崔瀺笑声不?#24076;?#26080;比快意。

这位大骊国师崔瀺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了。

崔东山就要站起身,走出那座自己画地为牢的金色雷池。

崔瀺突?#24187;?#36215;眼。

只见画卷当中。

陈平安去拿起养剑葫,一口气喝完了所有酒。

然后取出那件法袍金醴,站在原地,法袍自行穿戴在身。

陈平安再取出一张祛秽符,张贴在一根房屋廊柱上。

闭上眼睛。

以修士内视之法,陈平安的神识,来到金色文胆所在府邸大门口。

大门缓缓打开。

当初炼制成功这第二件本命物后,背剑挂书的金色儒衫小人儿,对陈平安说了一句茅小冬都琢磨不透的言语。

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
那其实就是陈平安内心深处,陈平安对顾璨怀揣着的深深隐忧,那是陈平安对自己的一种暗示,犯错了,不可以不认错,不是与?#39029;?#24179;安关系亲近之人,我就觉得他没有错,我要偏袒他,而是那些错误,是可以努力弥补的。

可是,死?#22235;?#20040;多那么多的人。

顾璨又不会认错。

现在,怎么补救?

对错是非,就摆在那里,陈平安做不到可以破例,做不到自欺欺人。

很多人都在做的都在说的,不一定就是对的。

府邸大门缓缓打开。

陈平安向那位金色儒衫小人儿作揖拜别。

原本已经结丹雏形、有望达成“道德在身?#26412;?#30028;的金色文胆,那个金色儒衫小人儿,千万言语,只是一声叹息,毕恭毕敬,与陈平安一样作揖拜别。

砰然一声。

整座人身小天地之中,如敲丧钟,响彻天地间。

那颗金色文胆砰然碎裂,金色儒衫小人儿那把最近变得锈迹斑斑的长剑、光?#26641;?#28129;的书籍、以及它自身,如雪消融不复见。

青峡岛这?#32610;?#37048;这间屋子。

泛起一股血腥气。

陈平安?#24590;怎?#36292;跌倒在地,盘腿而坐。

他挣扎站起身,推开所有纸?#29275;?#24320;始写信,写了三封。

————

崔东山眼神冰冷,“我输了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崔东山有些疑惑,转头望去。

崔瀺竟是如临大敌,开始正襟危坐!

————

第二天,青峡岛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。

先是飞剑传书了三封密信。

至于写了什么,寄给谁,这个人可是顾璨的贵?#20572;?#35841;敢窥?#21073;?/p>

那三封信,分别寄给龙泉郡魏檗,桐叶洲钟魁,老龙?#27424;?#23803;茂。

询问有没?#24515;?#22815;走捷径的法子,可以快速精通凝魂聚魄的仙家术法。一个人死后如何成为鬼魅阴物、或是如何?#30701;?#36716;世的诸多讲究。有没有失传已久的上古秘术,可以召出阴冥“先人?#20445;?#24110;助阳间之人与之对话。

在那之后,那个人在青峡岛一处山门口附近,要了一间小屋子。

桌上摆了笔墨?#21073;?#19968;只普通的算盘。

那个?#22235;?#32426;轻轻,只是瞧着很神色萎靡,脸色惨白,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,不管是?#27492;?#37117;眼神明亮。

他跟青峡岛田湖君要来了所有青峡岛修士和杂役的?#34507;浮?/p>

就像是个……账房先生?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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